作 者:郝彩虹

作者简介:郝彩虹,中华女子学院性别与社会发展学院(北京 100101)。

原文出处:人口与社会》(南京)2016年第20164期 第103-112页

内容提要:

家庭社会工作实务的开展既要植根于本土的社会文化背景,又要借鉴西方成熟的理论。可资纳入的理论框架既包括纵向的社会转型与家庭转变、家庭发展家庭生命周期,又包括横向的系统视角与家庭生态系统、社会性别与女性主义。这些理论有助于实务工作者从变迁、生态、互动以及差异的综合维度理解中国家庭家庭关系,并以此为基础开展实务工作。

期刊名称:社会工作

复印期号: 2016年07期

关 键 词:家庭社会工作/社会转型/家庭发展/生态系统取向/性别敏感取向

社会工作的其他实务领域一样,家庭社会工作是一项充满情境性的工作。这是因为家庭本身是一个多元的概念,不同的社会文化和历史背景,决定了对家庭理解上的差别,并由此要求中国的家庭社会工作实务必须有足够宽广的理论视野,以全面回应家庭家庭成员所面临的问题。哪些理论框架应囊括进家庭社会工作实务的视野呢?从纵向来讲,社会转型所带来的家庭转变、家庭发展所形塑的家庭生命周期是必不可少的两个维度;从横向来看,家庭系统家庭生态系统以及社会性别文化同样是必须重视的维度。

一、社会转型、家庭转变与家庭社会工作

家庭是以婚姻、血缘、收养以及同居等关系为纽带联结起来的社会群体,在其中家庭成员共同生活、经济共担,情感共享。家庭被认为是人类社会最小也是最初级的社群单位和组织。同时,家庭是一项基本的社会制度。家庭组织由四个互动的基本要素构成,即家庭结构、家庭关系、家庭功能以及家庭观念。

家庭是一个多元的历史和文化范畴,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和不同的文化环境中,人们对家庭有不同的理解和要求。从人类学的角度讲,游猎社会、游牧社会、农业社会和工业社会各自有与之相对应的规范群体生活的家庭制度。在人类进入工业社会之前的很长一段历史时期,游猎经济、游牧经济以及农业经济三种不同的生计方式分别形塑了各自不同的家庭制度。虽然不同家庭制度在婚姻类型、家庭关系、居住模式以及继嗣规则等方面存在一定差异,但在物质资料生产和生育后代这两个基本功能方面基本一致[1]126。然而,工业化以及随之而来的急剧社会变迁,尤其是20世纪70年代以后的全球化,不仅蚕食着家庭制度的多样性,而且几乎完全颠覆了传统家庭所承担的功能。换句话说,工业化和全球化完全改变了传统社会的家庭组织。

(一)社会转型背景下家庭结构的变迁

家庭结构是指家庭中成员的构成及其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状态,包括家庭人口规模和家庭成员之间的互动关系两方面。家庭概念的历史性决定了家庭结构必然随着社会变迁而变化,而家庭的社会文化性决定了即使是在同一历史时期,家庭结构也是多种多样的。

虽然中国的工业化进程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60年代的洋务运动,但是一百多年以来,真正从根本上完全改变中国社会结构和家庭结构的变革却是发生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1978年改革开放前的中国依然是一个农业国家,超过80%的人口生活在农村,家庭结构也停留在适合农业生产和农村生活的形态,表现出以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为主、从夫居、父权为主等特点[2]。进入20世纪80年代以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中国的工业化、城市化、现代化齐头并进,由此带来的人口流动、观念变化强烈地冲击着原有的家庭结构。与此同时,计划生育政策的严格执行也强制性地缩小了家庭规模,并进而带来居住模式、继嗣规则以及亲属关系等的调整。进入21世纪以后,以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为标志,中国参与国际劳动分工的程度越来越深,“中国制造”蜚声世界,这也意味着越来越多的农村人口进入工业部门就业,与农村进城务工人员生计方式转变相伴随的是其生活方式和家庭观念的转变。与此同时,以电视为主的大众传媒在城乡社会的普及,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人们的婚姻、生育、家庭观念,而观念的转变又反过来影响家庭结构。此外,2002年党的“十六大”以来国家对民生问题的重视,尤其是社会保障制度建设,也无形中改变着人们的生育观念、养老方式等,从而带来家庭结构的变化。

概括来说,改革开放以后,经济发展、人口流动、生育政策、社会政策以及大众传媒的普及,从多个维度冲击着普通人的家庭生活和家庭观念,并进而带来家庭结构的转变。从规模上讲,由人口众多的大家庭为主向以三口之家或四口之家为主的小家庭为主转变;从居住模式讲,由从夫居家庭为主转变为新居制家庭为主;从继嗣规则讲,由父系家庭为主向双系家庭为主转变;从家庭中的权力关系讲,由父权家庭为主向平权家庭为主转变;从亲属关系讲,阶段性地表现出核心家庭和主干家庭之间的交替转换。

与此同时,必须引起重视的是,客观的社会经济条件的限制和主观的婚姻家庭观念的转变,导致隔代家庭(以农村留守人群为主)、单亲家庭、再婚家庭、同居家庭的比例越来越高,如何认识并且保障这些类型家庭的正常生活,已经引起家庭研究领域的重视[3]。

(二)社会转型背景下家庭功能的弱化和外化

在传统社会,除了非生产性的游猎社会,无论是游牧社会还是农耕社会,家庭基本都承担了生产和消费、两性生活、生育、抚养和赡养、教育和社会化、感情交往、休闲娱乐、宗教以及政治等功能[1]148。可见,在传统社会,家庭作为基础性的社会单位,满足了家庭成员生理、心理、经济、政治、交往以及宗教文化等各个方面的需要。进入现代社会以后,一方面,家庭转变所带来的家庭结构的调整使得家庭很难再承担起所有的家庭功能;另一方面,原有家庭功能的社会化使得人们的很多需要的满足不再局限于家庭中。两种力量共同作用,使得现代家庭所承担的功能越来越少。

首先,人口转变使得家庭的赡养功能弱化。改革开放30多年来,经济发展不仅改善了人们的生活水平,而且促进了医疗技术的进步和卫生保健事业的发展,这些都使得人均预期寿命不断提高。中国从1999年开始已进入老龄化社会,不仅老龄化程度越来越高,且表现出高龄化趋势。与此同时,强制性计划生育政策使得代际间呈现出“4-2-1”倒金字塔人口结构,即人们通常所说的“少子化”。结果是,需要养老服务的老年人数量远远多于能够提供赡养的年轻人数量,从而使得家庭的赡养功能弱化。

其次,人口流动使得家庭满足两性生活、教育以及赡养的功能弱化。大规模的人口迁移是工业社会的基本特征。在工业社会,哪里有就业岗位,劳动力就流向哪里。人口迁移不仅表现在农业人口向非农部门、农村向城市的迁移,而且表现为非农就业部门内部或城市之间的迁移。就中国来说,由于户籍制度的限制,人口学意义上的人口迁移只能以人口流动的形式表现出来。虽然目前户籍制度已经有所松动,但是受流入地结构性和制度性因素以及流入者本身人力资本和经济实力的限制,很多家庭成员不能一起迁移,于是出现了数以千万计的留守妇女、留守儿童以及留守老人。家庭成员空间上的分离客观上限制了家庭满足两性生活、教育子女以及赡养老人功能的实现,造成了比较严重的社会问题。

第三,社会化使得家庭的经济、教育、娱乐功能外化。与传统农业社会不同,现代工业社会的最大特点之一就是社会化,生产社会化、教育社会化、医疗社会化、养老社会化。在传统农业社会中,生产资料的占有、生产劳动的组织以及劳动产品的分配和消费都在家庭中完成,家庭承担了重要的经济功能。进入现代工业社会以后,基于技术变革的社会化大生产代替了以家庭为单位的小规模经济,家庭的生产功能基本消失。此外,随着现代社会劳动分工的细化和劳动的商品化,家庭在教育、娱乐等方面的功能开始为专业化的社会机构所代替。社会化使得家庭的经济、教育、娱乐功能全部外化或转移。

综上所述,中国经济社会改革这一外围环境的巨大变化使得家庭的功能不得不做出调整,很多家庭功能越来越弱化,甚至完全外化,集中表现在生产、教育、赡养、娱乐、宗教、政治等功能的弱化或外化。但也不可忽视的是,现代社会快捷的工作生活节奏和人与人之间关系的淡漠,使得人们对于情感陪伴的需求更加强烈,因此,感情陪伴这一功能实际上是强化了。此外,虽然婚姻观念的变化和生育技术的进步,催生了“丁克”、未婚生育这些新的群体,但应该看到,在中国,这毕竟是少数现象,家庭依然承担着主要的生育功能。

(三)社会转型背景下家庭关系的转变

家庭关系作为一种文化存在,主要由社会生产方式所决定。游牧社会、传统农业社会以及工业社会的经济类型完全不同,这决定了三种社会的家庭关系形态必然有差异。在传统游牧社会、农业社会,男尊女卑、尊老敬老是家庭关系的基本特征。人类进入现代工业社会以后,工业化生产对家庭形式和性别分工提出了不同以往的要求,与此同时,新的家庭形式和性别分工生产出了新的家庭关系。现代家庭关系的突出特点是家庭关系简单化,男性和家长权威衰落,家庭成员之间的地位更趋平等。

在由传统农业社会向现代工业社会的转型过程中,中国的家庭关系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除了表现出家庭关系简单化、家庭成员之间的地位更趋平等这一现代家庭关系共同的特征之外,计划生育政策导致的“少子化”和留守人群的存在,使得中国的家庭关系还表现出亲子关系亲密化与疏离化并存、同胞关系缺失、家庭支持减弱等特点。

(四)社会转型、家庭转变背景下的家庭社会工作

由于社会转型所带来的家庭结构、家庭功能以及家庭关系的变化,家庭无论是作为初级组织还是作为社会制度,其内核都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并在此过程中产生了诸多的家庭问题。但是,不可否认的是,家庭依然是个体最安全的庇护所,也依然是稳定社会的基本制度。因此,通过家庭社会工作解决家庭问题,调节家庭关系、恢复家庭功能成为必要。

在社会转型期,家庭问题主要围绕家庭关系而产生,这是变迁社会中家庭的基本特点。这是因为,社会转型使得家庭身处其中的社会环境已经发生了变化,但家庭以及家庭成员受长期形成的思维和行为惯性影响,并不能够同步地认识到并且作出调整和改变,从而使家庭角色之间的互动出现问题,影响到家庭功能的发挥。因此,家庭社会工作的重点应该放在家庭关系的调适方面,良好的家庭关系是家庭发挥功能的前提。家庭社会工作者可以通过协助家庭成员制定家庭规范、帮助家庭成员家庭角色的成长以及促进家庭成员的有效沟通等方法,帮助他们恢复家庭功能。

需要注意的是,在实务工作中,家庭社会工作者要明确家庭社会工作发挥作用的边界。健康的家庭不是只依靠家庭成员的努力就可以实现的,环境的因素也非常重要。如果没有支持性的环境,家庭成员的努力很难奏效。因此,家庭社会工作者需要从宏观上发起社会倡导,包括向政府倡导制定完善家庭政策,为家庭社会工作的开展和家庭福利的改善提供条件;向社会倡导关爱贫困、单亲、失独、孤老等弱势群体家庭,动员社会力量开展针对这些家庭的物资捐助和志愿服务等。

二、家庭发展家庭生命周期与家庭社会工作

家庭发展理论是研究家庭的一种方法,对于揭示家庭的动态性质和家庭生命周期各阶段的变化是如何发生的非常有用。家庭发展理论最早可以追溯到1930年代社会学家、 经济学家和人口学家的著作,他们对家庭进行了分类,从1940年代中期到 1950年代初,保罗·格里克、伊夫林·杜瓦尔、鲁宾·希尔和瑞秋安·爱德华兹等理论家都分别为丰富这一理论做出了贡献。自20世纪50年代起,家庭发展理论被用于解释随着时间推移在家庭中观察到的变化过程。早期的家庭发展理论家专注于家庭生命周期,即揭示家庭从形成、成长、保持、收缩直至消亡的全过程;当代家庭发展理论家把更多注意力投在了家庭内部角色和关系的研究,旨在探究家庭以及家庭每个阶段的社会角色和转换期的关系。此外,也有研究者对家庭发展理论局限于完整的核心家庭的框架提出了批评,因为家庭发展理论的基本假设是每个家庭都要经历许多同类型、同性质的事件,比如结婚和生育,而实际上现实的家庭类型要丰富得多。

家庭发展理论相信,对于家庭来说,家庭成员的年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家庭发展阶段。家庭本身是一个动态的存在,随着时间推移,家庭家庭成员需要不断地从一个家庭阶段转换到下一个家庭阶段,每个阶段有每个阶段的任务和挑战,只有完成了相应阶段的发展任务,家庭以及家庭成员才能够顺利进入下一个家庭阶段。但实际上,受各种主客观条件的限制,大多数家庭发展过程中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或者无法圆满完成发展任务为进入下一家庭阶段做好准备,或者无法顺利实现转换进入下一个家庭阶段。因此,有必要通过家庭社会工作帮助家庭完成发展任务和家庭阶段间的转换。

(一)家庭的生命周期(family life cycle)、家庭阶段与发展任务(stage and tasks)

家庭生命周期,是指从夫妇通过婚姻形成家庭开始,经历扩充、扩充完成、收缩、收缩完成等阶段,直至解体消亡的动态发展过程。早在1931年P.索诺金等就已经提出家庭生命周期的概念,并划分出主要的家庭阶段。在此之后,人口学家保罗·格里克(1947)和社会学家伊夫林·杜瓦尔(1950)进一步发展家庭生命周期理论,并将其应用于分析家庭人口过程[4]。

从功能论的角度讲,家庭是用来满足人的需要的,包括生理需要、情感需要、自我价值感等。因此,在家庭生命周期的不同阶段,家庭及其成员需要完成不同的发展任务。杜瓦尔除了将家庭生命周期划分为8个阶段外,还进一步提出了每个阶段的发展任务(见表1)。发展任务是在家庭发展的不同阶段出现的相应的责任,为了确保家庭生存和运行良好,家庭成员需要不断地调整自己,适应变化,承担必要的任务。

(二)家庭阶段间的转换(transition)

转换是指从一个家庭阶段向下一个家庭阶段的转变。在一个完整的家庭生命周期中,每个家庭阶段都有相应的发展任务,从一个家庭阶段转换到下一个家庭阶段,通常意味着家庭成员必须作出调整以迎接新的发展任务。但是,受经济社会资源限制以及家庭成员身心调适能力等主客观因素影响,家庭转换到一个新阶段通常会伴随着某些或大或小的危机。例如,家庭从有青少年的阶段转换到孩子们相继离家的阶段的过程中,无论是已经离家的、准备离家的还是留在家里的家庭成员都需要作出调整,以适应家庭的变化。如果发生离开父母的年轻人很长时间还没有学会独立生活,或全职妈妈不能够接受成年子女的离开等情况,那就有可能出现家庭成员间互动的错位,甚至导致家庭关系失控。因此,家庭阶段间的转换对于家庭成员的调适能力和环境的支持有一定要求。

(三)家庭发展理论家庭社会工作

家庭发展理论对于家庭社会工作最大的意义在于揭示了一般家庭的生命周期规律,指出不同家庭阶段的家庭任务,为家庭社会工作的开展提供了规律性的参考,并有利于实务工作者明确干预的方向和重点。从家庭生命周期角度理解家庭,可以发现不同阶段的家庭关系和行为规范在某种程度上会以可预测的方式产生改变,这是家庭社会工作开展的基础。这是因为虽然很难预测某特定事件在特定家庭的发生方式,但却可以很容易明确家庭在生命历程中可能遭遇的危机类型。换句话说,虽然不同家庭对生活事件的反应不同,但一般家庭都会遭遇家庭成员生老病死等类似的发展危机。在家庭发展的不同阶段,必然会有不同的发展议题、任务和需要解决的潜在危机。这些关于家庭生命周期的知识有助于社会工作者聚焦于家庭困境,并锁定那些有助于家庭脱离困境的改变[5]188。

此外,家庭阶段的“转换”概念能够帮助家庭社会工作者了解在哪些关键点上需要帮助家庭成员作出调适。家庭阶段的转换往往会加剧家庭压力,每个家庭都会以独特的方式应对压力。但是,并不是所有家庭都能够发展出相应的问题解决技巧、策略和支持系统。对于无法独立应对压力和危机的家庭,需要家庭社会工作者提供给他们所需要的知识、技巧、策略和支持。

概而言之,家庭发展理论家庭社会工作者理解家庭和进行家庭干预提供了一个纵向的维度。家庭社会工作者干预的重点包括两个方面:一是回应家庭不同发展阶段出现的家庭角色、关系的失调等问题,帮助家庭完成相应家庭阶段的发展任务;一是帮助家庭获得家庭阶段的转换期角色和关系调适的技巧、策略以及支持。

三、家庭生态系统家庭社会工作

如果说家庭发展理论为认识家庭和开展家庭社会工作提供了一个纵向的视角,那么,家庭生态系统理论则打开了理解家庭以及解决家庭问题的平面视框。作为最小的社群单位,家庭不是孤零零的存在,而是包裹在更大的社会系统之中,即家庭有其存在于其中的生态系统。此外,家庭本身即是一个系统性的存在,在其中还有更微观的彼此关联的子系统。因此,家庭不仅是一个动态的纵向的存在,而且是一个关系的横向的存在,对于理解家庭和开展家庭社会工作来说,二者缺一不可。

(一)家庭生态系统

生态系统是从生物学借用来的概念,生态系统理论认为,有机体或有生命力的系统与其所处环境维持着持续、交流的关系,生命体会根据环境的变化调整自身以适应环境,与此同时,也会改变环境以满足其演化的需求。从生态系统理论出发理解家庭,不仅家庭本身是个系统,而且家庭和环境构成一个大系统,这就是家庭生态系统家庭的问题和需要是家庭生态系统各部分交流的结果,要理解家庭家庭成员生活功能的发挥状况,必须从其与之所在环境的不同层次之间的关联系统切入.

家庭生态系统理论认为,当环境有丰富的资源,能够满足家庭及其成员发展的需要时,家庭就会运作良好;反之,当环境资源匮乏时,家庭功能的发挥就会受到限制。此外,家庭为了满足其需要,会主动改变其所处的环境,同时,也会在与环境的互动中不断自我调整以适应环境。可见,一方面,环境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家庭的处境,资源丰富的环境更有利于家庭发展,而缺乏支持性的环境会使家庭更容易陷入困境而无法自拔;另一方面,家庭与环境之间是一种互相适应互为改变和塑造的关系。

(二)系统视角下的家庭

家庭是复杂的宏观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与环境之间进行着持续互动。与此同时,家庭本身也是一个系统,并包含多个相互作用的次级系统。除了家庭成员个人系统之外,家庭中还包括基于夫妻关系、亲子关系、手足关系、代际关系等而形成的其它次级系统。这些次级系统相互作用,每一个系统的改变都会影响到另一个,而受影响的那一个又会反作用于影响它的系统,这种相互作用引致了系统之间的相互依赖。因此,家庭是一个由相互作用相互依赖的次级系统构成的整体。与此同时,由于家庭结构、社会经济地位、所处社会文化环境的差异,不同的家庭发展出不同的角色分工、家庭规则、互动模式以及价值观念等。因此,每个家庭都是独特的系统,并以不同的方式影响其次级系统

Collins等人总结出构成家庭系统概念的六个核心元素,包括:(1)家庭的整体大于其部分的总和;(2)家庭试图在变动和稳定间取得平衡;(3)一位家庭成员的改变影响所有其他家庭成员;(4)家庭成员行为最好以循环因果来解释;(5)家庭被涵盖在更大的社会系统中,而且其中包含了许多次级系统;(6)家庭运作遵循固定的规则[5]41。

家庭功能的实现仰赖于次级系统之间的相互作用,只有次级系统之间的界限清楚,家庭成员才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角色,并以恰当的方式与其他人互动。这就要求家庭发展出适合本家庭家庭规则,形成本家庭的夫妻关系、亲子关系、手足关系以及代际关系的规范。良好的家庭规则在满足家庭对于秩序的追求的同时,必然会兼顾家庭成员个人的权利和需要。但是,家庭规则不应是一劳永逸的,而应是一个变动不居的范畴,随着家庭阶段的推进、生命事件的发生以及家庭成员的进进出出,家庭规则必然需要适应家庭次级系统的调整而不断发展。但实际的情形往往是家庭规则过于坚硬,不能够适应家庭变化,从而产生家庭问题。

谢秀芬认为从系统视角理解家庭可以使社会工作者认识到家庭的具体组织方式有其缘由,所有家庭都是社会系统,在其中家庭成员相互依赖,并形成可预测的行为方式,这有利于帮助社会工作者看出问题是如何从家庭关系和沟通中产生的。基于这一认识基础,她归纳出常见的家庭沟通问题类型,包括混乱的沟通类型、压抑的沟通类型、忧愁的沟通类型、神经的沟通类型、精神分裂的沟通类型、消息交换的沟通类型、理智说明的沟通类型等[6]80。

(三)生态系统取向的家庭社会工作

生态系统取向是目前得到国内外学者普遍认可的家庭服务和家庭干预的模式。按照生态系统的观点,对于家庭压力的归因和解决可以从三个方面入手,分别是:(1)家庭阶段的转换带来的问题和需要;(2)环境的压力;(3)家庭互动关系和沟通问题。

关于环境的压力,一方面某些家庭危机可能直接由环境压力所致,比如失业;另一方面冷漠甚至敌意的环境有可能加剧家庭所承受的压力。因此,在家庭和环境中适当的社会支持系统之间建立桥梁,是生态系统取向家庭社会工作的核心要素。此外,针对家庭互动关系和沟通问题,家庭社会工作者干预的焦点是了解清楚家庭次级系统之间是如何互动以及相互影响,并进而形成固定的家庭规则的,这是协助家庭成员打破已有的家庭模式和重塑家庭规则,并进而解决家庭问题的前提。

在生态系统取向的家庭社会工作中,家谱图和家庭生态图是两个非常有用的工具。家谱图可以帮助家庭社会工作者快速清晰地理清家庭的结构、家庭的社会经济地位、家庭关系以及重要的家庭事件等。而家庭生态图相对全面地呈现家庭的外部动力和家庭与环境间的互动,反映家庭和外部生态系统的关系,包括可资利用的资源和潜在的挑战。

四、社会性别与家庭社会工作

家庭作为一项社会制度和由不同性别的人构成的社会组织,隐含了对于性别角色、两性权力的规范和要求。因此,性别是家庭社会工作无法回避的议题。如何认识家庭中的性别规范、性别角色、性别分工以及两性权力和地位,实务干预是否要挑战家庭中不平等的性别关系,衡量性别关系是否平等的标准如何确定,在实务干预中加入性别敏感取向有什么意义等,这些都是家庭社会工作者需要考虑的问题。

(一)社会性别与女性主义社会工作

社会性别(gender)是相对于自然性别(sex)而言的一个范畴。与自然性别主要从生理构造和生物性角度理解男性和女性的差异不同,社会性别提出了男人和女人的社会含意,即男人和女人的差异主要是社会角色差异,性别角色并非是天生的,而是由社会的性别规范所塑造的,用西蒙娜·德·波伏瓦的话来说,即“女人不是天生的,女人是被养成的”[7]62。

女性主义社会工作是从对传统家庭治疗的性别盲点甚至性别歧视的批判开始的。20世纪80年代,女性主义理论家注意到早期的系统家庭治疗假设家庭问题是家庭系统互动的结果,家庭成员是在拥有平等权力的情况下行事,每个人都对家庭出现的问题负有责任。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不同性别的家庭成员在家庭中的权力并不对等。因此,女性主义理论家批评所谓的正常的家庭结构是建立在性别不平等基础上的,基于此的家庭治疗不仅不能改善女性家庭成员的处境,反而强化了家庭系统家庭关系中的男性统治地位。换言之,女性主义理论家认为正是承认两性权力不平等的法律、规范、文化价值和信念等,影响了家庭的功能运作。

基于以上这些认识,女性主义实务工作者以女性主义运动为发端,通过与社区妇女建立平等的服务关系,将女性个人所承受的苦难和悲哀与她们所处的社会位置和地位联结起来,回应她们的独特需要,并以此改善其福祉。与此同时,女性主义实务工作者也能够正视与女性有互动关系的人的需要,即男性、儿童和其他女性的需要[8]。换言之,女性主义社会工作并非只为女性服务或只关切女性福祉,而是以社会性别作为出发点,站在创设一个性别平等的社会文化环境的高度开展实务工作。女性主义社会工作的批判视角和实务取向为家庭社会工作打开了另一扇窗口,即性别敏感取向的家庭社会工作

(二)性别敏感取向的家庭社会工作

性别敏感取向的家庭社会工作要求社工养成一种对差异的觉察力和敏感度,以便同时从结构和性别的角度看待差异。除此之外,要能够对这些差异采取行动,协助家庭成员体悟他们关于性别关系或家庭权力的看法及形成此种看法的刻板印象是如何发生作用的。

性别敏感取向的家庭社会工作,要求社会工作者在社会工作实务的整个过程中都要保持性别敏感。首先,在家庭问题和需求评估阶段,性别敏感的社会工作者会格外注意家庭所处的社会文化环境中的性别期待、性别评价以及性别规范,从而使他们有能力去理解家庭成员特殊的行为模式或情感状态。例如,认识到社会性别规范对家庭中性别角色的塑造,有助于社会工作者了解丈夫何以能对妻子施加暴力,而妻子又如何因为无力掌控自己的生活而继续留在暴力关系中[5]351。其次,在制定干预计划阶段,性别敏感的社会工作者不会保持中立性,而是会更加关注到处于弱势地位的女性家庭成员,并以增进家庭对于性别议题和性别现状的认识以及帮助女性重拾自我价值感为计划重点。第三,在临床干预阶段,性别敏感的社会工作者,会对权力议题保持更高的敏感度,他们在处理与案主家庭的关系时,不会采取权威角色,而是更重视为家庭成员充权,以自身与案主家庭之间的对等关系向家庭示范何为平等关系,并在此过程中使家庭成员认识到分享权力的好处[5]351。

概而言之,性别敏感干预是与支持、教育以及问题解决有关的。性别敏感的家庭社会工作者会致力于协助家庭达到以下目标:(1)体悟并改变刻板印象角色和期待的有害后果;(2)避免助长女性和儿童的依赖状况;(3)鼓励女性发展正向自尊,也鼓励男性积极参与照顾孩子和家务工作[5]344。

五、结语

本文以中国本土社会转型的社会文化历史背景为出发点,结合西方家庭社会工作界久经检验的理论,整理出了家庭社会工作实务的理论框架。社会转型、家庭转变的视角要求实务工作者看到社会变迁对家庭结构、家庭关系以及家庭功能的冲击对家庭社会工作的挑战,植根于本土的社会基础开展实务工作;家庭发展家庭生命周期视角要求实务工作者以动态变化的眼光看待家庭,今日之家庭非昨日之家庭,也非明日之家庭,不同的家庭阶段有不同的家庭任务,因此有不同的特点、问题以及需求,从一个家庭阶段转换到另一个家庭阶段也会面临不同的压力和危机;生态系统取向的家庭社会工作有利于实务工作者从更广阔的“关系”、“环境”维度理解家庭以及家庭的问题,并从“关系”和“环境”中看到带领家庭走向良性运作的钥匙;性别敏感取向的家庭社会工作要求实务工作者对社会文化中的性别差异保持敏感,除了看到社会的性别期待、性别规范对家庭关系以及家庭成员选择的影响,更要在临床干预中致力于打破不平等的性别权力关系,实现弱者的增能,重构家庭权力格局。

注释:

①回力镖是一种掷出后可以利用空气动力原理飞回的打猎用具,在美国用来形容离家后又返家依靠父母照顾和经济支援的成年人,又称为归巢族或飞去来族。

原文参考文献:

[1]朱炳祥.社会人类学[M].武汉:武汉大学出版社,2009:126-148.

[2]新华网.中国户籍制度改革与城镇化进程[EB/OL].[2009-12-29].http://news.xinhuanet.com/ziliao/2009-12/29/content_12721147.htm.

[3]杨菊华,何炤华.社会转型过程中家庭的变迁与延续[J].人口研究,2014(2).

[4]李竟能.现代西方人口理论[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4:237-238.

[5]Collins.家庭社会工作[M].魏希圣,译.香港:洪叶文化事业有限公司,2009:188.

[6]谢秀芬.家庭家庭服务[M].台北:五南图书出版公司,1982:80-82.

[7]西蒙娜·德·波伏瓦.第二性Ⅱ[M].郑克鲁,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