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社会认同理论或欧洲社会心理学的反叛

同导源于符号互动论的认同理论相比,社会认同理论的历史要短得多。虽然其源头可以追溯到亨利・泰费尔就知觉的社会因素、种族主义的认知和社会信念、偏见与歧视等方面所做的早期研究,但它的发展和最后成型却晚于1970年代中期———此时泰费尔和特纳等人在英国布利斯托大学开展了卓有成效的合作。进入1980年代,随着研究者数量的不断增长,社会认同研究取得了显著的理论和经验方面的进步。1980年代中期后,约翰・特纳又在社会认同理论的基础上发展出了自我分类理论(Self2categorizationTheory)。可以说,自1960年代后当欧洲社会心理学家意识到自己不能跟在北美学者后面亦步亦趋时,他们就开始意识到了心理还原主义在方法论和概念上的局限性,并转而寻求建立一种能够将个人的心理历程和更为广阔的社会力量结合在一起的理论。社会认同理论的建立同泰费尔进行的一系列设计精当的实验室实验有关,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所谓“微群体实验范式“(minimal2groupparadigm)。在这一实验范式中,实验者通过微型的群体世界,可以有效地观察到群体内部的运作方式。在试验中,泰费尔首先请被试对一张卡片进行点估计的实验,并以此为据,将被试随机分为高估组和低估组两组,接着要求被试从事资源分配的工作。结果发现,虽然被试与同组成员互不相识而且从来没有谋面,也没有实际的互动,他们还是分配给自己所在组的成员较多的资源。换言之,那怕没有先期的互动关系,只要被试单纯地知觉到分类时,就会分给自己的群体更多的资源和正向的评价。这种知觉上的分类,会让我们主观上知觉到自己与他人共属,从而产生一种认同感。由这样的认同所引起的给内群体成员较多的资源及正面评价的倾向,被称之为内群体偏向;相反,由认同缺乏而引起的给外群体成员较少的资源及负面评价的倾向,被称之为外群体歧视。

同先前有关群体间行为的研究相比,泰费尔的研究最为突出的贡献在,它指出了造成不同群体间冲突的因素不仅包括客观的物质资源,也包括主观的认同差异。在此之前,1950年代初,谢里夫的实验就揭示了对客观资源的争夺造成的现实冲突对群体及群体间行为的影响;而泰费尔的实验则进一步揭示,对群体成员身份的意识是产生群体行为的最低条件。如此,即使是将人们分配到一个简单的、无意义的类别中去,也足以产生群体取向的知觉和行为。这确实说明主观的认同会产生客观的行为后果。

社会认同理论是在“微群体实验”基础上提出的,它的基本含义是,一个人所落入的或感到其所属的社会类别(如民族、政治团体、运动团队),提供给此人根据这一类别描述的自身特点来界定自己的倾向———这种自我界定是自我概念的组成部份。在这样的理论背景下,社会认同的内涵十分清楚,它是“一个人对其所属的社会类别或群体的意识”。在这里,所谓社会群体指的是,持有共同的社会认同或将自己视为相同的社会类别成员的一群个体。显然,这种社会认同和通常人们所谈论的个人认同(如埃里克森的自我同一性或自我认同)是完全不同的:前者是指一个社会类别的全体成员得出的自我描述,是社会或群体的认同作用;后者则是指单个个体对自我特点的描述,是个人的自我参照,是个人的认同作用。

在《群际关系的社会心理学》一文中,泰费尔提出,社会认同的产生经历了这样三个基本的心理过程:(1)社会分类(socialcategorization);(2)社会比较(socialcomparison);(3)积极区分原则(positivedistinctiveness)。其中每一过程对社会认同的产生都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1.社会分类的作用。人们注意到,在日常生活中,为了理解人或物,或者说为了理解物理环境和社会环境,我们会对其进行分类,或把它们纳入不同的范畴或类别,即社会的范畴化。早在1963年,泰费尔就通过实验证实了这种类别化的作用。实验发现,当要求被试从不断变化的标为A的四根短线和标为B的四根长线之间判断长度时,他们都具有夸大A和B之间的差异的倾向,这种被称之为“加重效应”(accentuationeffect)的现象同样出现在对社会刺激的知觉上。具体说来,在社会交往过程中,当某一类别的成员身份变得突显时,人们会主动地在重要维度上夸大不同类别个体之间的差异,而将同一类别中个体的差异最小化。后来约翰・特纳的“自我分类理论”也进一步说明,人们确实会自动地将事物进行分门别类,并在将他人分类时会自动地区分内群和外群。

重要的是,这种心理上的认同或分类会产生相应的后果,即我们前面所提到的内群偏向和外群歧视。用泰费尔和特纳的话来说,“所有的实验研究都表明,仅仅是对两个不同群体隶属的感知,或者说仅仅是社会范畴化,就足以激发偏好内群的群际歧视。换言之,仅仅对外群在场的觉知,就足以在内群中激发群际竞争或歧视反应”。这样一来,群体冲突第一次超越了现实的物质利益,而被置于纯粹的认知基础之上。

2.社会比较的作用。最早,费斯廷格在社会心理学中提出了个体之间的“社会比较理论”,认为个体自身存在一种评价自己观点和能力的驱力,如果不能获得比较“客观”的手段来评价自己的能力和观点时,就倾向与他人进行比较来判断自己的能力与观点。在建构社会认同理论的过程中,泰费尔将比较过程从个体推向了群体。泰费尔认为,群体间的比较是群体成员获得认同的重要手段之一。十分自然的是,人们倾向于以积极的特征来标定内群体,同时用消极的特征来标定外群体。通过对内群体和外群体差别化的比较和评价,一个人的自我评估能够获得提升(enhancement);反之,如果评估下来一个人的社会认同令其不满时,他就可能离开其所属群体,并另外“择木而栖”,或力图使隶属群体变得更好。

3.积极区分的作用。社会认同理论一直强调这样一种假设,即所有的行为不论是人际的还是群际的,都是由自我激励和自尊这一基本需要决定的。为此,个体为了满足自尊或自我激励的需要会突出自己某方面的特长,使自己在群体比较的相关维度上表现得比外群体成员更为出色,这就是所谓积极区分原则。这种积极区分的结果显然并非都是积极的:(1)从积极的角度上说,积极并成功地进行群体间的区分可以提高内群体成员的认同,并相应提高内群体成员的自尊;(2)从消极的角度上说,在成功地进行群体间的区分之后,在内群体成员获得高自尊的同时,外群体成员势必面临低自尊或自尊遭受威胁的处境,群体间的偏见、敌意和冲突自然会相伴而生。

社会认同理论提出后,之所以能够获得广泛的关注,首先在于这一理论呈现了一种与个体主义的美国社会心理学完全不同的理论视角。在美国社会心理学包括涉及认同过程的美国认知社会心理学中,“社会”不过是一种对个体行为产生影响的具体社会情境;或者如泰费尔所说,“宏大的社会现实,被歪曲为人为的实验室中漠不相关的个体之间虚假的社会互动”。而在社会认同理论中,“社会”则是个体置身于其中的群体关系背景,在这个背景下,个体对群体的认同被放在解释个体行为的核心位置上。泰费尔希望通过这样的努力,实现欧洲社会心理学家将社会现实带回实验室中的理想。从结果来看,他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自己的理想,1990年代以后,社会认同理论也开始影响到美国的主流社会心理学,并成为美国社会心理学的主流理论之一。
                                                 

                                          三、两种分析路径的异同及其整合的可能性

虽然认同理论和社会认同理论的学科背景不同、理论诉求不一,但这两种理论涉及的主题或领域是相同的,加之社会认同理论本身就是欧洲社会心理学家对个体主义的美国社会心理学忽视“社会”因素的不满而分庭抗礼的产儿,他们将社会的重要性置于个人之上,这使得社会认同理论在某种程度上与微观社会学理论存在天然的亲缘性,也使得这两种理论存在多方面的相似性。

这两种理论的相似性首先表现在,它们都非常强调结构以及由社会建构的自我(所谓认同或社会认同)的功能,自我这种动力结构能够作为连接社会结构和个体行为之间关系的中介。换言之,无论是认同理论还是社会认同理论都强调了社会和自我之间的交互联系。它们都认为行为是被组织到有意义的、经过特定的自我界定分类的单位中去的:认同理论讨论的是行为是如何根据角色来组织的,而社会认同理论则关注规范、刻板印象、原型对行为的影响。此外,这两种理论的相似性还表现在,他们都讨论了认同内在化并用来界定自我的方式:社会认同理论侧重社会自居作用(socialidentification)和自我分类的过程;而认同理论则着眼于标定(labeling)或命名(naming)一个人为某种社会类别以及承诺的过程。尽管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相似性,认同理论和社会认同理论的差异也是显而易见的。总体来说,这种差异起码表现在四个方面:

首先,这两种理论的着眼点不同。认同理论关注的是人们在社会生活中承担的角色,以及这些角色所赋予的各种认同相互间的关系。在这里,重点是由角色认同或社会期望所影响的个体行为。与此相反,社会认同理论关注的则是群体间的关系和群体过程,其重点是群体中认同的创造性作用以及行为的群际因素(比如,遵从、集体行动、群体团结等等)。虽然上述侧重点的优劣是无法比较的,但有意思的是,一些社会认同理论家们却认为自己的观点,更好地处理了个人的社会行为和社会结构的动力特征之间的关系。

其次,这两种理论对认同所涉及的认知过程的强调程度不同。同发源于微观社会学的认同理论相比,有着心理学背景的社会认同理论,尤其是后来的社会分类理论,对认同背后的社会认知过程更为关注。这一差别造成了两种理论各自的优势:社会认同理论对认同是如何内化的、背景因素是如何造成不同的认同突显的,以及认同是怎样产生与认同相符的行为的,有比较细致的了解;而认同理论虽然不太重视认知过程在认同过程中的作用,但却较好地解释了个体间的社会互动是如何作为一种有效的影响对认同发生作用的。

再次,这两种理论所强调的认同对象不同。认同理论强调的是行为角色和角色的认同,而社会认同理论强调的则是更为广阔的社会类别身份。所以会存在这样的差异,一方面是由欧洲社会心理学对忽视“社会”因素或强调实验室中的“亚社会”因素的美国社会心理学的反叛造成的———在这一点上,本质上是心理学的社会认同理论常常比社会学社会学;另一方面其实和社会学心理学这两种不同学科向对方领域的渗透有关。早在19世纪末期,这种渗透就促成了现代社会心理学诞生。具体说,当心理学家或者干脆说精神病学家通过暗示注意到个人行为受他人存在影响时,心理学就触及了社会学;而当社会学家开始研究“个体和群体间的互动时……,则使得社会学家涉入了心理学领域”。回到两种认同理论上来,这一次还是社会学家回到了互动,
建立了认同理论;而心理学家则回到远远超过“他人影响”的社会,建立了社会认同理论。其实,社会认同理论宏观“社会”的关注,认同理论微观“角色”的关注,已经为我们后面将要讨论的理论整合提供了基础。

最后,这两种理论对认同的动力特征看法不同。社会认同理论将认同视为一种动力结构———它既能够适应长时期的群际关系的变化,也能够对应即刻间的互动背景———在此基础上,它论述了认同过程中的基本社会认知机制;而认同理论则更加倾向于将认同视为一种相对静态的角色特征,同时强调影响到角色的建构和再建构的人际间的社会互动背景的动力特征。

因为两种理论理论维度上涉及到相同的研究主题,在经验维度上同样面临许多需要科际合作的领域———比如,在群体行为、集体抗议、青春期、文化多样化、民族认同等领域,心理学背景的社会心理学家的研究越来越多地借助社会学的话语体系和研究方法———这使得无论在社会学界还是在心理学界,或是在这两者交叉形成的社会心理学界,都有人开始寻求认同理论和社会认同理论整合的可能性。比如,在2003年美国《社会心理学学刊》第2期上,就有五篇文章分别从不同的角度探讨了整合两种认同理论的可能性;以致这一专题的主持人霍格和雷杰威都认为,通过认同研究不但能够开辟新的研究领域,甚至能够加强两种社会心理学本身的整合。

进行任何一种理论整合,都必须从这些理论本身寻求整合的资源。具体说来,能够成为不同理论相互整合的资源包括:(1)共同使用的概念体系;(2)能够打通不同概念间壁垒的中介概念;(3)那些虽然形式不同但获得了相同或相似的理论诉求结果的概念。以这样的标准来分析认同理论和社会认同理论,起码有三个领域能够为这两种理论的整合提供有效的路径。

第一,两种理论共同使用的概念。无论是认同理论还是社会认同理论,都十分关注认同的激活,并且双方都使用了突显(salience)的概念。为了解决在一种具体的情境中,认同何时以及怎样被激活的问题,社会认同理论使用了“突显”概念,用以表明某种认同在某一情境中的激活状态,此时此人在该群体中的成员身份能够影响到他的知觉或行动;而认同理论则将突显理解为一种认同在一种情境下被激活的概率。尽管两种理论对突显的理解方式不同,但这些方式本身并不是相互排斥的,而是相互补充的。认同理论的重点在社会的结构性安排以及个人之间的联系上———角色事实上反映的就是人们之间的相互关系;而社会认同理论的重点则在认同被激活的群体情境特征。既然两种理论都承认一种认同不被激活就不会起作用,我们自然就可以由“突显”入手,同时关注一种认同被激活或“突显”时的长时段的结构因素和短时段的情境因素,并因此获得对认同在何种情境下或何种结构中方能“突显”的说明。

第二,打通两种理论的中介性概念。在本文中我们已经交代,在社会认同理论中,群体是认同的基础,它注重的是一个人是什么(whooneis);而在认同理论中,角色是认同的基础,它注重的是一个人做什么(whatonedoes)。显然,一种完整的认同理论既应该包括是什么(being),也应该包括做什么(doing),因为无论是什么还是做什么都是一个人认同的核心成分。其实,除了群体(社会)认同和角色认同以外,还存在一个能够打通这两个概念的中介性概念———个人认同(personidentity)。按照斯特兹和伯克的说法,“要建立一种有关自我的综合性理论,我们就必须理解群体、角色和个人认同是怎样发生相互联系的”。在这三种认同中,个人认同所以能够打通群体和角色认同,是因为个体一方面要受到结构型的期望限制(这是由他的群体或角色认同决定的),另一方面又可以通过个人认同做出某种自由选择。在个人—角色—群体(社会)之间,本来就存在一种微观(macro)、中观(meso)和宏观(micro)关系,角色既受制于群体或社会客观期望,也依赖于个人的主观表演。如果我们能够从讨论中找到“个人”(person)的位置,就能够在两种认同理论中找到整合的基础。

第三,虽然形式不同但获得了相同的理论诉求结果的概念。在这方面,值得探讨的是与认同有关的认知过程,尽管两种理论在涉及认知过程时使用的概念不一,但最后的理论诉求结果却殊途同归。在社会认同理论中,认同涉及的核心认知过程是“去人格化”(depersonality),即将自我视为内群体原型的一种体现,而不是一个独特的个体;而在认同理论中,其所涉及的核心认知过程是“自我—证实”(self2verification),即根据认同标准中所体现的角色来看待自我,并通过个人行为以维护与认同标准的一致性。无论是“去人格化”还是“自我—证实”,都说明在任何社会群体或社会角色中,成员身份都包括两个主要的方面:(1)认同某一社会类别或以某一社会类别自居;(2)以符合该类别的方式举手投足。当然,这两个方面背后的力量都不过是来自社会的结构性安排。如果采用一种综合的视角,我们就能够意识到,自我既存在于社会之中,也受到社会的影响,因为由社会界定的分享意义被融入了一个人的内群体原型或认同标准之中。这说明两种理论的差异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大,在具体的经验研究中也完全存在借用不同的理论视角的可能。借用斯特兹和伯克的话来说,“在大多数情况下,这些差异并不是种类的差异,不过是强调的重点不同罢了”。